网络金沙游戏,漳河遗梦:丢失的“小芳”

浏览:4927    更新:2019-12-28 08:59:25
 

网络金沙游戏,漳河遗梦:丢失的“小芳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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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的,一切都会过去,而那些过去的会成为美好的记忆一一普希金

“喂,您是王显叔叔吗?”星期六下午,王显正在家查看研究刚刚从古玩城买回的古董。家里的电话铃响了。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。

“我是你下过乡的大堤东村的。我今年考上了北大历史系,是我从北大的校友录上查到了您。”对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,生怕王显没听完就将电话挂断似的。

“啊——”王显既惊又喜,甚至有些不敢相信。在梦里,他不止一次回到位于漳河故道的大堤东村,与大堤东村乡亲一起劳动聊天。大堤东村是王显下乡插队的地方。他对这个村庄有特殊的情感。

“啊!大堤东村,考上了北大?!这……这是你们村,不,不,这是咱们村的光荣啊!”王显说话有些结巴。他自己甚至觉得这话好像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。

“咱们村?”对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
“是啊,是咱们大堤东村。”王显明白了这不是在做梦。

“我想跟你打听个人……” 没等对方说下去,王显有些迫不及待。对方好像有所准备,马上说:“叔叔我想马上见您一面,到时您在详细打听好吗?”。

“当然,当然好,”王显迟疑了一下,“我马上到北大去看你,你需要什么?”

“不,我不需要什么,我还是去看您吧!”

于是,王显将家里的地址告诉给了对方。

她来了,进门的瞬间,两个人都怔了一下。

女孩很瘦小,穿着朴素,脚踏布鞋,肩上挎着个布制书包。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显得有些忧郁,要不是知道是大学生,可能觉得她是初中生呢。王显有点奇怪,自己好像在那里见过面前的这个女孩。似乎是在很远的地方,很远的时空,朦朦胧胧。女孩也奇怪,感觉面前的这位叔叔也不怎么陌生似的。

“孩子,你能考上北大,作为曾经的大堤东村人,我很为你骄傲!”

“叔叔,我叫弯月,我已经是大学生了,你不用叫我孩子,可以叫我弯弯,妈妈都这样叫。”

“弯弯?很好听,我记住了,就叫你弯弯!”

弯弯紧张绷紧的心弦也顿时放松了。弯弯从偏僻的乡下来到首都北京,又找到“咱村的人”,不管是真“咱村”还是假“咱村”,还是曾经是“咱村”,总比拒之门外不承认在大堤东村下过乡好吧。这毕竞二十年了啊!

“啊——是的!”王显继续说,“弯弯,我看到你很高兴,我很希望看到家乡的人……”

“是吗?你离开我们的村就再也没回去过吧?”“我……”王显语塞了。

弯弯笑了笑,笑的有点凄苦,“哎,也难怪,不是说一年土,二年洋,三年不认爹和娘,四年不愿回家乡吗。况且,那里还不是你家乡。”怎么了,怎么能给一个陌生人说这一番话?连弯弯自己也不知道,为什么突然这样伶牙俐齿挖苦面前的王显,说出如此责怪的话。“人家只不过是在咱这里下过乡而已。”弯弯想起了妈妈临终的话。

“叔叔,真对不起,不只是你,全国的知青返城后,有多少人回过他下过的乡地方呢!”弯弯显然要缓和一下气氛。

“没有什么,弯弯你说得对呀!”王显赶紧附和。但弯弯的话像一把利刃戳着了王显的心窝。

1968年开始的那场“知识青年到农村去,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”的所谓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,据说有三千万知青从城市到农村。在这批人中,不乏有像自己一样,对曾挥洒青春岁月的地方魂牵梦绕,但又有多少人回去再看看那片多年以前接受养育自己的土地,有多少次梦里再现发烧时躺在老乡怀里被喂药敷冰袋的情景,又有多少人回去探望过当年把他们当自己孩子一样呵护的乡下“母亲”呢?如今到了怀旧的年纪,又事业有成,“很想见到家乡的人”,那为什么不能回去看看呢?!

这时的王显脸上在冒火,真不知说什么才好。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,想到了帮助弯弯。“弯弯,你找我有事吧?你说吧,别客气!”

“是的,叔叔,我找您就已经没客气了。您能让我这个农村娃进您这样的家,我已经受宠若惊了!”弯弯下意识地环视一周,足有百平米的客厅,除了现代化的电器,还有放满古董的百宝格博古架,有摆满国内外名酒的的酒柜……

王显赶忙给弯弯沏茶,削水果。

弯弯坐在可把她埋去一半的真皮沙发上,手伸进书包,当张口要说到正题上时,又略微有点紧张了:“听说您读的是考古系,现在又搞古董,懂的古董价值。”

“是啊!”王显一边削苹果,一边回答着弯弯。

“叔叔您看……”弯弯说着,将一尊瓷质佛像从书包里掏了出来,解开了包着的黄绸布。

“啊——”王显猛地站起,呆了一下,额头顿时渗出豆粒大的汗珠子。他又很快坐下,稳定自己的情绪,但有些踉踉跄跄,手中的水果也掉在了地上。

“怎么了,叔叔?”弯弯不解地问。“啊——”王显尴尬地笑了笑,“对不起,听说家乡的人来了,使我想起来从前的事,昨晚没休息好。”

弯弯拉家常般跟王显说她的佛像,聊她家乡大堤东村的事。仿佛是久别的友人。

“我家的这个瓷佛,有的说是宋代皇帝献给村西头二祖庙的,有的说是从宋代陪都大名府流散出来的,还有的说是皇宫旧存,被太监偷出来的。大堤东村的人演绎了不少版本。从古董值钱后,有不少人打我家瓷佛的主意。村里有个叫聂大坏的人,上北京、天津倒卖古玩。他几次带人到我家里,又献殷勤,又送礼,目的就是想买这尊佛。爷爷说,就是这个聂大坏,文革时带头打砸抢,就是他为抢佛砸佛破四旧,打伤了爷爷的腰,现在又打佛像的主意。爷爷说,当年舍命保佛像并不是知道今天能值多少钱。因佛像是家传,是我们家世代的主心骨啊。他聂大坏给座金山,都不能把佛给他。他人性太差,会亵渎神灵!

“聂大坏无法拿到这尊佛像,又想赚钱,就仿制了几尊佛,冒充是我们家的那尊,卖给北京、天津的文物商。听说还骗了不少钱。”

弯弯说到这里,突然停下,一双大眼睛,若有所思地望着王显,“哎——,对了,聂大坏说,你不只是国企大老板,还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古董鉴赏家,大收藏家,你还托他来我家收瓷佛。”正在专心致志听弯弯讲她家乡事的王显愣住了,问弯弯:“你说什么?”弯弯又重说一遍,说他托聂大坏到他们家买佛像的事。王显笑笑,“弯弯你信吗?”“当然不信,我相信爷爷、妈妈都不会相信他的信口雌黄。如果信,妈妈就不会让我把佛交给你了。”

“怎么?”王显又站了起来。这是他的习惯,一激动就坐不住了,“是你妈妈让你送给我的?”王显更加确定,站在面前的女孩是谁了,那她为什么不来,她……

“不,不……”弯弯觉得说漏了嘴,忙打断王显的话,“是我想的。爷爷和妈妈可能是这么想的,把佛送给个好人,让佛有个好归宿,好好供奉,不至于被倒卖。”

“聂大坏那家伙真是坏,”弯弯赶紧把话题拉回来,继续说,“几招下来,不行,他就威协爷爷,说要打断爷爷一条腿……”

王显说:“聂大坏原名叫聂大环。有一天晚上,在开批林批孔,评法批儒大会。点名时,我把‘环’错念成‘坏’。那时,我刚到你们村不久,还不认识聂大坏。村里人说,北京娃看人真准,这个人本来就坏。从此以后,大家都叫他聂大坏。他开始不答,他不答话,大家就不理他。还是在一次评法批儒会上,他自我安慰说,不就是把‘王’字旁改成‘土’字旁嘛,有啥不好,土的都是法家,识书达理的王爷都是孔老二的孝子贤孙!马上又有人开玩笑地说,那就叫你聂大坏吧,比叫聂大王八(不)好多了!聂大坏也慢慢地认可了聂大坏这个名字。”

说到这儿,王显严肃紧张的脸上松弛开来,也忍不住笑了。但带笑的脸上藏着深深的愧疚。

他想起了雅芳。他与雅芳的认识,是从雅芳家的佛像开始的。

王显到大堤东村插队不久,就遇上了批林批孔运动,紧接着是评法批儒评水浒评宋江运动。由于法家寇准曾在这里做过县官,尽管文革开始时将寇准的塑像砸了,但至今还有寇准背靴的传说。据说,寇准在这里做官深受百姓爱戴,他在升迁时,老百姓支持他,爱戴他,希望他继续做清官,走正路,为国效力。于是老百姓给他做了不少靴子,他背着靴子到洛阳当了大宋的宰相。县里觉得历史上出过这样的大法家,很自豪,编了《寇准背靴》、《寇准巧批孔老二》的故事。

大堤东村是全县最大的自然村,人杰地灵,在明代就出过举人,举人后来在朝做了文官。大堤东村文化底蕴丰厚,评法批儒联系实际很有内容,很快成了全省的评法批儒典型。

村里成立了评法批儒小组。村里有点文化的年轻人雅芳和聂大坏,村知青点里的知青们都加入了村评法批儒小组。王显由于出身书香门弟,父亲曾是历史研究所研究员,王显从小酷爱历史,又写得一手好文章,是村里评法批儒组里首屈一指的笔杆子。

聂大坏为了表现自己革命的积极性,硬说佛就是儒,儒教、道教、佛教都是儒家。他多次提议把雅芳家的瓷佛拿出来砸了!

雅芳与他辩论,说唐僧、孙悟空都是佛家释迦牟尼的弟子,他们降妖除怪。唐僧连皇帝女儿都不娶,过苦行僧生活,教导人做善事,历尽千辛万苦,到西天取经,普渡众生……

王显惊奇,一个农家女子,不仅人漂亮精干,还竟然这样有文化,还有佛心。

王显知道了雅芳家有尊古董佛像,很激动。

王显深受父亲影响,从小就喜欢历史和古物。他让父亲寄来不少有关佛和佛教的书,对佛教进行了一番学习研究,他经常与雅芳一起看着雅芳家的青瓷佛像,以佛为话题聊天。面对佛,他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样津津有味。

王显告诉雅芳,佛教是释迦牟尼在二千五百多年前所创立。释迦牟尼原是古印度迦毗罗卫国净饭王的儿子,他因目睹人世间生老病死等太多苦难,为寻求解脱人类痛苦的办法而毅然放弃王位,去修行悟道。经过六年苦行,于一夜晚在菩提树下,悟到了真理。佛教的创始者释迦牟尼的伟大,在于他是人,而不是神。他抛弃了富贵荣华,跑到旷野里体悟三生,没有一点私欲与利己主义。他大约看透了世间的虚伪,厌腻了人间的俗态,所以他要到一个异样的世间去寻找真理。王显告诉雅芳,在佛祖眼里没有穷富之分,更没有城乡差别。

雅芳说,邻村二祖村与我们村之间有座庙叫二祖庙。爸爸说,达摩到中国创立禅宗,称为禅宗始祖;惠可得其法嗣,成为佛教二十九祖,禅宗二祖。惠可俗名姬光,是北魏时期的虎牢人。他到处游历说法,隋开皇十三年就到过我们成安讲经说法,可惜后来遭县令翟仲侃迫害而圆寂,就葬在现在的二祖村。公元642年,唐太宗命尉迟恭在此建寺,后来还在寺内建塔,安放二祖舍利。历经千年风吹雨打,兵荒马乱,到1938年,还有林漳土匪火烧二祖塔,塔顶脱落成残塔。69年“文革”的时候村里又把它彻底拆除了。小时侯,爸带我看村西头的二祖庙,在十分阴郁的佛堂里,心里很压抑,里面仿佛鬼气冲天。我看见大人跪拜在地上求佛的情景,心里忐忑不安,很有点恐惧,身上也不时出着冷汗。袅袅的烟雾,橐橐的木鱼声,好像把我的心拽向阴森可怖的阴间。

王显在“评法批儒”墙报栏里写出了一篇语出惊人的 《天下太平与普渡众生》的文章。他认为解放全人类、人人平等的思想最早产生于佛经里。评法批儒的运动,显露出王显出众的文采,受到上级领导称赞。

王显被抽到学校当民办教师。而雅芳的家与学校只一墙之隔,两个人的接触慢慢多了起来。

后来,有个女教师休产假,王显推荐雅芳做代课老师。

不久,雅芳也做了民办老师。

当时,村西头二祖庙遗址(二祖庙文革时被捣毁),几十亩的佛堂圣地成了农耕地。聂大坏在遗址挖井时,挖出一团又粗又长的蛇,紧紧地盘在一起,足有几十条。聂大坏一铁锨下去,铲断几条,紧抱在一起的蛇不但没散开,又相互帮助,被铲断的蛇各自又接上了。

当聂大坏又要铲第二锨时,被雅芳抓住了锨把。雅芳让聂大坏不要这么残忍,要他放过这些蛇。说来也巧了,没过几天,聂大坏患了“缠腰龙”,围腰一圈起红疱,疼得他死去活来的。村里人都说聂大坏死定了。这种病西医叫带状疱疹,可村民都说他铲了蛇(小龙),蛇是佛祖的家丁,如此残害生灵,佛祖岂能放过他!

王显回忆着往事,他说:“聂大坏相信了你家的佛,是从二祖庙散失的传说。他到你家求你爷爷拿出你家宋青瓷释迦牟尼佛让他拜,并乞求你爷爷,求他一小命,他可为你家做牛做马。你爷爷动了恻隐之心,将佛摆在上位,聂大坏像栽葱般趴在地上,头磕地屁股朝天,在佛前烧香磕头,要求佛祖饶恕。你爷爷找了治缠腰龙的中医书,查了治疗的药方抄下来给聂大坏,并说是佛指点写的药方,还让聂大坏用他绕过的香灰往患处涂抹。没有想到,几副药下去,聂大坏的病居然好了。全村和十里八乡的人都说是佛祖显灵了,让聂大坏知道恶有恶报。你家的佛像没有人再敢说是儒了。村民反而责怪你爷爷是唐僧,人妖不分,怜悯白骨精聂大坏,没让该死的聂大坏死!”

听王显说到这里,弯弯几乎要跳起来说:“聂大坏己经受到报应了。他威胁我爷爷,说要打断爷爷一条腿,没几天就死了,而且死不见尸!

“你知道咱村那儿,东北地里曾经挖出过一个宋代的古墓吗,叔叔?”弯弯问王显。

“知道啊,听说文化大革命破四旧时,挖坟掘墓时挖出的。据专家考证,那是宋代的一位一品大官的墓。我还知道咱们村那眼最好的井,就是挖那个墓时挖出又接到地面上的。”王显回答说。

“开始承包责任田时,聂大坏承包了有井的那块地,以后浇田用水,聂大坏按抽水浇地多少收费。”弯弯气愤地说。

“你知道吗,听说文革那阵子挖墓时,一尊雕刻精美龙图的汉白玉佛祖基座留在墓里没拿出来。”弯弯接着说。

“知道啊,‘文革’时破四旧掀起一阵子挖坟掘墓风,而这活儿都让当时所谓的坏人五类分子(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)去干,听说是那位搞佛教研究的从省城回乡的右派说不能拿出,说那是压水泉的基石,把井与墓穴分开,拿了会使井与墓相通,挖墓的人都会被淹死的。”王显显然很了解这个故事。

“古董值钱后,聂大坏又打那座古墓的主意,他想挖出墓里的那尊汉白玉佛祖基座。”弯弯从头讲起了这件事。

佛祖基座在地下很深,需要深挖才能挖到。聂大坏儿子头上戴着装有蓄电池电灯的矿工帽在下边挖,聂大坏在上面用辘轳往上搅土。聂大坏和他儿子都穿一条裤衩,满身是泥和汗,父子俩干得热火朝天。

挖去松动的浮土,出现了一个洞筒,洞筒有好几米长,它的尽头就是佛座基,这是个仅容一个人转向的洞筒,聂大坏的儿子进去洞筒,看到一块木板上写有“释家牟尼座基神灵护驾,乃上天之镇物。勿动,动则万劫不复!”清晰的楷体字,基座的旁边还放着写着一位右派名字的粗白布黑字袖章。

聂大坏的儿子顿时吓得叫了起来。

此时,基座忽然变得像活脱脱的怪兽,张开血盆大口,向他逼来。

似乎有狰狞可怕的声音四起:“勿动,动则万劫不复!”

聂大坏的儿子恐惧地捂住耳朵,然后,转看盗洞的四壁。

“勿动,动则万劫不复!”狰狞可怕的声音在盗洞中回荡,洞顶也仿佛震落着细土。聂大坏的儿子吓得双腿发软,他赶紧爬到洞口,坐着爸爸的辘轳斗上到地面,把发现的情况全说了。聂大坏也很惊恐,但是他没有显露出来,他蹲在地上不断地抽烟,烟头的火苗在夜空里一闪一灭的,像一个鬼火。

发大财的欲望终于战胜了恐惧。聂大坏决定继续干下去。

明亮的月光弥漫在荒野上,古墓的四周,几株古柏枝桠歪斜,奇形怪状,显得阴森可怖。在不远处,突然一灯火在移动。

“爹,鬼灯!”聂大坏的儿子打着哆嗦说。“鼠胆!哪有鬼,那是浇地人提的马灯!”聂大坏用劲咳了两声壮胆,划火柴点上一支烟说,“就他妈的是鬼,鬼还怕恶人呢!那个右派是个神经病,什么镇物?!纯属扯蛋,你爹我当年把二祖庙都砸了,今天还不是身壮如牛。”聂大坏坚持要挖下去。

儿子拉住他:“爹,咱做点啥不好,为什么偏偏弄别人都不敢弄的东西呢?!”

聂大坏看到儿子吓破了胆,决定与儿子换位,自己下去,让儿子在上面摇辘轳。

随着辘轳的转动,聂大坏戴着矿工帽,向墓洞下去。

儿子小心翼翼地摇着辘轳放绳。一直看着绳子松弛下来,知道把聂大坏送到了墓底。

这时聂大坏的儿子更害怕了,他在地上缩成一团,不敢抬头看那移动的灯火。他着急地紧握着系着辘轳斗的绳子。

东方欲晓,远处的村庄响起几声凄厉的狗叫,聂大坏的儿子感觉从洞口突然冒出一股冷气。突然,一阵土方塌落的闷响,压住了似有似无的一声惨叫。盗洞中冲出一股阴冷的烟尘,遮盖了一切。

弯弯将这个遥远的故事讲完了。

“我爷爷说,将佛送给个好人,解决我点学费。”弯弯迟疑一下,“我……我……有人告诉我,有过不去的困难就让我来找您……还有,说您也懂古董。”

王显醒过神后,佛像已经在他的手里了。他翻来覆去地看,手心渗出了汗,汗水使佛像有些湿。他心里默默自语着,反反复复一句话:这就是你苦苦找了二十多年的佛,一尊不大的瓷佛像,是你追逐一生的佛缘吗?!

弯弯有些紧张地等着王显的鉴定。“爷爷说,是宋代的,是家传。不过,我需要的钱不会太多,我节假日会打工挣钱!”弯弯有些按捺不住了。

“是的,是宋代的。”王显说着,将佛像放回茶几,站起身,打开一个小房间,拿出三万元现金,是他备着买古董的现钞,“弯弯你先拿着。今天是周未,周一我到银行给你再办个存折。”

弯弯看到王显的手和嘴唇在颤抖,“叔叔,三万元不少了,这么大点的佛像真能值这么多么?”

“是的,这是宋代青瓷释家牟尼像,是无价之宝,给你多少都不多。”王显答道。

弯弯家所在的大堤东村是冀南成安县的一个村庄,是全县最大的自然村。春秋时属隆候,到魏时乾候改成安,据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张守节正义曰:“相州成安县,春秋时乾侯之邑。”大堤东村是北方大河漳河遣址。堤东村的西边是高出村很高的农田,大概就是大坝了。天黑的时候太阳会落到大坝那边。

坝是多少年的事了。据县志记截,堤东是一片水地,由于地处低洼,历史上发生过两次特大的水灾,一次是民国三十二年,也就是1943年,一次是事隔二十年后的1963年。人们仍没往坝上迁移,意识故土难离,还有一个原因就是,坝上是村民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农耕地。

大堤东村位处漳河故道。文革前的小学语文里有一课说的,古时每年雨季将一对童男童女扔进漳河里祭河神,就是这里的传说。

在王显的记忆里,漳河夏日大雨如注,初秋阴雨连绵,冬天积雪盈门。漳河及农用水渠里常年有水,真是大河有水小河满。盛夏时节,漳河水清澈见底,游鱼群群,知青下工后常在河里摸鱼,渴了就喝口河水。儿童光着屁股和伙伴在河里打水仗,戏水消暑,在今天看来,还真是美如仙境。

弯弯就在这里长大。王显在这里当知青,插队四年,也从这里走进北京大学,回到出生地北京。

弯弯出生不到一年,父母离异,弯弯随妈妈雅芳从很远的峰峰矿区回到了大堤东村和姥爷一起生活。她也从此改口,将姥爷改叫爷爷。

弯弯品学兼优,高中毕业考上了北京大学,也是全县唯一一个考上北京大学的学生。全县多年没人考上北大,弯弯中榜在全县引起轰动,其震动绝不亚于早年这个县城中个举人。

北大是考上了,但这没给弯弯本人及家人带来快乐。久病卧床的妈妈在弯弯拿到入学通知书的第二天,带着满足离开人世。下葬那天,晴朗的天空突然出现一片乌云,紧接着是瓢泼大雨,弯弯给妈妈坟培完土,雨突然停了。村里的老人讲,雨打墓辈辈富,弯弯这孩子会把这个家带富的。可是,弯弯除了一个残废的爷爷,什么都没有,眼前高额的学费让她和爷爷头痛。

弯弯的学费是亲戚、邻居和政府赞助凑够的,以后的学杂费生活费还没着落。爷爷是有文化的人,也是县城这所学校毕业,对这个孙女格外好。他看出弯弯有读书的天赋,就一直支持她读书。自从弯弯拿到通知书后,爷爷为上学的事,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。爷爷除了在床上躺着,就是背着手弓着他那残疾的腰,在他的小院低头不语地来回踱步,他在思考和决策一个重大问题。

一天,爷爷将弯弯叫到正屋,从神龛上取下他们家祖辈供奉的一尊瓷质佛像,爷爷颤抖着用手擦去尘土,又从柜子里取出一精制的紫檀木盒子,从盒子里取出一块带绒的黄布,将佛像包上,小心翼翼地放进木盒子里。然后,他静静地向弯弯讲起了这尊佛像的来历。

这尊佛像是宋代宋青瓷释迦牟尼,是爷爷的父亲留给爷爷的,民国三十二年,举家逃荒闯关东时爷爷的父亲将佛像带在身上,一直没舍得变卖。爷爷的父亲临死将佛像亲手交给了爷爷,嘱托让他继承下去,流传万代。“文化大革命”破四旧时,红卫兵要抄走,爷爷将佛像抱在怀里,趴在地上,被红卫兵打断了脊骨,留下了残疾……

爷爷将佛像递给弯弯,弯弯将爷爷的手推回去,眼里含着泪花说不要。爷爷说,你妈妈会想到我会将佛像给你,她咽气时一直朝神龛看。我知道我闺女的心事,给你吧,现在古董值钱了,信佛的人也多了,你找个信佛的好人转给他,够不够你大学四年的学费就看这尊佛像的灵气了。爷爷不止一次地说,要听你妈妈话,给你妈妈争气。

我真的要变卖掉这尊传世的佛像吗?它能给我挣回四年的学费吗?弯弯半信半疑,带着爷爷的佛像,忧郁地离开了故土,上路了。

妈妈好像跟着她一同上路了。妈妈临终将嘴贴近她耳朵说:“实在没法子了,要找一个叔叔。他在咱村插过队,读的也是北大,”妈妈停了一会又睁开眼喃喃地说,“不能麻烦人家太多,只是在咱这儿插过队,但他是个好人……好人……”然后,就含着泪闭上了眼晴。妈妈的这些话隐隐约约,总是缠绕着她。弯弯觉得这里边好有什么秘密,她们女人之间的秘密,她没有告诉爷爷。可爷爷又唠唠叨叨说,要听妈妈的话,此时此刻好像提醒她,要听妈妈说的“找一个叔叔”的话,是不是告诉她,带着这尊佛像找在家乡插过队的叔叔。他知道这尊佛像,这尊宋青瓷释迦牟尼?

弯弯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。

王显迫不及待要打听的人就是雅芳。

二十多年前,他从那个村考上北大,入校后就给雅芳写了信,第一封信就没回,第二封,第三封……都石沉大海。后来,得知雅芳嫁人了,后来又听说,雅芳生了孩子。王显不再想雅芳,也不愿再接触当年的知青,也不愿再想下乡的年代。那是他挥不掉抹不去的伤痛。

今天,已经淡忘二十多年的往事,又重提了。他看到了雅芳跟挖煤工生的女儿。弯弯说,妈妈告诉她,她的爸爸挖煤给砸死了,妈妈后来又回到大堤东村教书。弯弯说时不太自然。他隐约感觉,这里好像还隐藏个什么秘密。

星期一,王显到银行给弯弯办存拆。存银员把王显说呆了:“要开户人的身份证件,你不知道实名制了?!”哎呀,真丢人,自己的事情平时都是找秘书办的。

王显从银行出来,驾车直奔北大。

王显找到弯弯,拿着弯弯的身份证,在附近银行给弯弯存上了足够大学四年的费用。

王显不经意间看到了弯弯的身份证号,不看不知道,从号码显示弯弯的出生年月看,她是王显离开大堤东村后不到十个月出生的。王显听说,雅芳在他走后两个月就匆匆嫁了人。弯弯难道是王显和雅芳的孩子!雅芳知道自己怀孕了,她经不起那个古老乡村的道德议论,又不愿连累刚上了大学的王显。为保住王显的骨肉,才选择了辞掉教师工作,降低条件,嫁给个没文化的挖煤工,来掩盖保护这个私生女。

王显知道了,这个站在自己面前亭亭玉立的少女,就是自己的孩子!王显想抱住弯弯,想问,我的孩子呀,你妈妈呢?她在干什么?你们受苦了!王显想在弯弯面前忏悔自已。但成年人的理智,没能让他这样做。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弯弯,然后将存折和他给弯弯设好的密码(他离开堤东村的年月日)告诉了弯弯。

王显意外得到女儿,兴奋之情难以描述,但偶尔也感忐忑不安。

王显要离开这个他呆了四年的大堤东村,去北京上大学了。他整理了行装,其实行装就是来这里插队时的一个皮箱,来时就这个皮箱,走时还是这个皮箱,不同的是他年长了四岁。

仅此而已吗?他反复问自己。不,这个地方是让他留恋的。他的爱情在这里诞生。他多么希望雅芳和他一同上路,那怕送他一程。但是,雅芳始终没有出现。

离开雅芳的前晚和昨晚……将会被他一辈子装在心里,直到他的死亡,一同走进坟墓。

王显边走边回头朝村头张望。他步行到县城,又从县城坐长途车到冀南火车站,将要进检票口时,突然看到了雅芳。他朝雅芳走去,雅芳也朝他走过来了,他想把手中的皮箱扔下,朝走来的雅芳跑去,抱住她,紧紧地抱住她,亲她。王显控制住了感情冲动。他想,这不是漳河旁的高粱地,也不是月光皎洁的夜晚,人来往穿梭,碰上熟人就麻烦了。

雅芳把自已亲手绣的鸳鸯枕头和一毛巾兜熟鸡蛋塞给他,一句话没说,就骑起自行车走了。

王显上火车后,后悔极了。他后悔没有坚定地走向雅芳,勇敢地拥抱雅芳。

这不会是永别吧?!

这个念头也出现,他啐了一口唾沫。雅芳说,做了不好的梦,或脑中突然出现什么乌鸦事,啐口唾沫就全没了。

王显想起了发生在前天晚上和昨晚的事。

八月的夜晚,月亮挂在树梢,月光洒在清澈的漳河里,皎洁的月亮像掉在盆子里的一颗夜明珠。

雅芳和王显坐在河堤坡的半腰,闻着野香蒿草的香味,听着蟋蟀和青蛙的鸣声。雅芳把头放在王显的怀里:“哥,你后天走了啊……你……我们认识四年了,你……你不想……搂……搂搂我吗?”

“雅芳,我想,但我不敢。”王显心要跳出来了,脸烫得像火烤。在雅芳的鼓励下,王显勇敢地抱住了她。“答应我,我进大学安妥后,你跟我去,在学校打个零工……”没等雅芳说话,王显的手大胆地伸进了雅芳绷紧的胸衣里。

雅芳说:“哥,我要洗个澡,我很久没洗澡了,这是我的第一次,我不只要清清白白给你,还要干干净净给你。”说着就脱了衣服,一丝不挂地走进齐腰深的河里。月光下,安静如镜的水里,微风偶尔吹起涟漪,好像百褶裙穿在雅芳身上。王显迟疑一会,纵身跳进河里,抱起雅芳,走进岸边的高粱地里。他们沐浴着浩瀚夜空,枕着阔野大地,青竹一样的高粱像篱笆,油菜花、野香蒿草的香味环绕,地里蛐蛐儿、河里蛙鸣声为他们奏乐。他们急促地呼吸着,呼吸着土地的芳香,进行着他们的第一次。

在月光下,雅芳问王显,佛对情缘和婚姻如何看?

王显告诉雅芳,佛认为,情分和婚姻是先天注定,而且是无法改变的。但行善积德,会减少疾病,会受到善报。这种因果也可能让下代人享用。

第二天天不亮,雅芳骑就自行车到距大堤东村35公里的冀南火车站,送走了王显。?xml:namespace>

雅芳家本来是个殷实的家庭,母亲早逝,雅芳与残疾的爸爸相依为命。虽然爸爸残疾不能干重活,但日子过得还不错。爸爸懂些中医,又因走东乡串西乡行医缘由,成了买卖家什的中间人,是远近四里八乡闻名的经纪人。谁家拆房盖房,想卖想买旧砖瓦、房梁、檩条、椽子什物的都找他,爸爸也拿点佣金,挣点零花钱。由于人缘好,爸爸经常无偿帮邻居诊病开药,在春耕、夏收忙活时,邻居也帮着他们家干活。

村里家家户户养几只鸡,鸡屁眼子就是农民的银行,下的蛋可以添补些日用。有个顺口溜叫,鸡蛋换盐两不找钱。雅芳家养的鸡下的蛋不用拿去换盐,可以自己吃掉。雅芳开始偷偷把鸡蛋送给王显吃,后来爸爸知道了也没说什么,看来爸爸也喜欢王显。后来,有了什么好吃的,或爸爸去县城赶集买回来卤猪肉等食物,雅芳都送给王显一份。有时雅芳自己不舍得吃,眼看着王显吃掉,自己把口水悄悄咽到肚里,谎说吃过了。

雅芳家有个菜窑,雅芳总把王显爱吃的白薯放在地窑里,用细沙土埋上,可以吃到第二年春天。

王显梦里还经常出现雅芳家的小院,院里有盖满小院的瓜篓(一种中药材)棚,瓜篓爬满青竹竿为它搭好的棚,有的不老实地钻出窝棚,爬往屋墙,窜上屋顶。秋日,王显和雅芳坐在清香的瓜篓棚子下看书。院里还有一棵王显和雅芳共同嫁接的桃树,王显离开那年,那棵桃树已结出白脸红腮的桃子。

想着想着,雅芳就出现了,她的双眼像在盯着王显。这时王显就会自责。王显啊王显,你有车有房有司机有秘书,西装革履,出入大饭店。可雅芳在哪呢,现在脸上大概有了皱纹,有看白发吧?那条漳河,还有水吗,水还是那般清澈吗?岸旁还有野香蒿草吗……

王显,这些年你幸福吗?婚姻的失败,是你在拿对方与雅芳比,说穿了都是你的过错,是在漳河旁的爱情遗梦在缠绕。

整个下午,王显完全沉浸在对雅芳的思念中。他对在大堤东村下乡的思念,就是对雅芳的思念,雅芳成了他下乡的全部。

当天晚上,王显又梦见了雅芳。好像在漆黑的夜间,月光或隐或现,雅芳总离他咫尺,但他总抓不住她。雅芳一会儿对他大笑,一会又是阴沉着脸,好像在责怪他毁了她的一生。他奋不顾身,猛扑过去,却什么都没有了。

王显醒了,他出了一身冷汗。他想,雅芳总是笑眯眯的,嘴两边常出现两个迷人的小酒窝,她何曾有过梦中恐怖阴沉的脸和放肆的笑?她从来没有责怪自己,没有啊!绝对没有。当一丝阴霾出现在脑子里时,他用劲朝地上啐了三口唾沫。这三口唾沫,表示把过去的,现在的和未来的,不好的东西全弃掉了。

一个周末,王显将弯弯接到家,说:“弯弯你的事办完了,我该向你打听打听了,叔叔希望你是个诚实的孩子,你能告诉叔叔你和你妈妈、爷爷这些年是怎样生活的吗?”

弯弯说,妈妈从矿区回来,本来学校老师就议论妈妈是图钱才远嫁矿区,有的还说妈妈一个高中生嫁了个文盲,煤黑子,是鲜花插到粪堆上,惋惜和妒忌的都有,学校一时也没有恢复她的民办教师职位。这时,我们全家的生活就靠爷爷当经纪人挣点活命钱了。爷爷从买方抽点佣金,勉强过日子。

妈妈生下我后,身体一直不好。爷爷年龄也越来越大了,把丈量东西的尺子当拐杖了,还拄着拐杖坚持走街串巷,到县城的集市上当经纪人。家里生活很困苦,我上小学前完全是个男孩打扮,爱跟着爷爷赶集市,就是为了在县城下馆子,吃上带肉的菜。

有一次,中午了,爷爷也不带我吃饭,坐在一个向阳的墙角抽旱烟,我躺在他的脚边。

“爷爷,我饿。”

“忍忍吧,回家吃饭……”

“我走不动啊。”

爷爷懒洋洋地站起来,我也要爬起来,爷爷摸摸我的头,示意我别动,在这里等他。爷爷走了出去,我看着他走进一家饭馆,端出来半碗菜和一个馒头,是爷爷管人家要的饭菜。

还有一次,我发高烧躺在炕上,盖着一床破被,一件大棉袄,眼睛半张半闭,呼吸急促,脸上发烧,干咳不止。爷爷很着急,他拿出看家本事,开药方,自己抓药、煎药,可仍不见效。

我开始抽筋了,妈妈背着我,爷爷把他的旧棉袄捂在我身上。他们轮换抱着我,在泥泞的田间道路上往公社卫生院奔跑。

我抽搐得更厉害了,痰声呼呼噜噜,嘴角泛着白沫。

终于到了四华里远的公社卫生院。医生说:“看来是肺炎……这种病,迟了就得会送命呀!”

后来,通过村里老支书做工作,我妈妈又当上了民办教师,日子好过了些。爷爷说,是佛带来的福,逢年过节,爷爷就让妈妈和我一起在佛位前磕头摆供品。

在弯弯的大学四年里,王显几次提出想见见雅芳,但都被弯弯拒绝,而且很坚决。他想,雅芳可能又嫁人了?王显这么想,是想安慰自己。为了不伤弯弯的心,王显也就不再提见雅芳的事儿。

弯弯大学毕业后被推荐为到美国公费留学。弯弯告诉王显,她的妈妈雅芳早已离她而去了。

弯弯说,妈妈被确定患的是不治之症后,我曾到五台山,找到一位高僧说,如能让我妈留在世间,我愿意出家,削发为尼,续佛慧命。高僧双手合十,半闭着眼睛说:“你心里有佛则是佛,整救人类需有心(新)经(知识),需用科学方法,你若真有智慧,就去北大弘法吧!”我至今不解这位高僧怎么跟我妈妈教育我的一模一样,而且都让我去北大?!

弯弯看到王显痛苦但又欲诉不能的样子,心情复杂。妈妈为什么含辛茹苦,培养她上大学,而且一定要让她上北京大学,临死前又告诉她找王显?弯弯似乎明白了很多。

王显向弯弯提议去雍和宫去拜佛,为雅芳、为爷爷祈祷。弯弯很高兴地答应了。

王显一边看庙宇,一边给弯弯讲解佛事。看着阴森的佛堂,王显想起了雅芳曾说过的“佛堂里充满了鬼气”话,他自言自语:释迦牟尼的初衷,一定不是这样的,如果是真正热爱他的人,寺庙应更明亮些,空旷些。在那里,人应当不是沉下去,而是升腾起来,在和那个不息的灵魂一同交流着,感悟着。他得耐得寂寞,忍得清苦,才能普度众生。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。

弯弯说,我听妈妈说,帮助人,就是佛心。弯弯望望王显有些沉重的脸,“叔叔我看你就很有佛心,你和我萍水相逢,对我这么好,这不就是普渡众生?不都是佛心吗?”

“不,我欠你们的比我给你的多得多啊,弯弯。”王显一字一板,像在自言自语。

“不,叔叔那尊佛像你给我够多了。爷爷说,请佛的人给你多少,得看佛的灵气了。我现在理解了,爷爷所说的佛的灵气,是人的佛心。叔叔你就是我们家心中的佛啊。

“我有时想,‘文革’中大家批判四旧时,爷爷为了保护这尊佛留下残疾,爷爷、妈妈那样虔诚地护佛、供佛却没得好报,造反砸佛的人却活得好好的,我曾恨过佛。来上学前,我还跟爷爷争论。如果佛有灵气,为什么不保佑我妈健康,让我妈看到我学有所成,孝顺她?爷爷说,佛让你妈妈知道你考上了大学,算是尽到心了。”

王显说:“佛是讲因果报应的,也可能上几代积下的因下代来承受其果。聂大坏不就得到报应了吗?人人均可成佛,都可以超尘脱俗。你看,你妈妈不就修练成佛了吗?”他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,唯我不是。佛的真谛,或许就是在这种颇富人情味的默想中。

王显是在自责,似乎也是在忏悔,又似乎是在给弯弯说,也是在给雅芳说。

弯弯不时侧过脸,看着王显凝重的表情,有些惊讶和似懂非懂。

临别时,王显将佛像还给弯弯,说:“佛使我们结缘,又是你妈妈送给你的。你要愿意,再加上我一份吧。

“你留学的费用由我供,但你不能再转让佛了。这尊佛其实是清末仿品,在市场虽然没有多少价值,但在我们心中价值是无限量的。”

弯弯说:“佛像留在家里吧,这里就是我的家了。你能天天看着佛像,我想这是妈妈的心愿。”

泪水从王显眼睛里涌了出来。

弯弯知道了一切。

(原载《中国作家》2008年第6期《佛 缘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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